走近大师藏书——章太炎藏书及题跋批注学术评议

发布时间:2013-10-23

走近大师藏书

 

——章太炎藏书及题跋批注学术评议
 
罗志欢 易淑琼
 
 
章炳麟(1869-1936)初名学乘,字枚叔,后改名绛,号太炎。浙江余杭人。中国民主革命家、思想家、学者。在学术上,他涉猎甚广,经学、哲学、文学、语言学,文字学、音韵学、逻辑学等方面都有深湛造诣。一生著述颇丰,被尊为经学大师。著述除刊入《章氏丛书》、《章氏丛书续编》外,部分遗稿刊入《章氏丛书三编》。自1982年起,上海人民出版社陆续出版《章太炎全集》,网罗繁富,是目前收录太炎遗文较为齐备的集子。太炎生前丰富的藏书从未公开,亦未编制目录。据太炎后人赠送暨南大学的藏书统计,[1]凡321种,3923册。按四部计,则经部44种(批注6种),329册;史部49种(批注5种),1140册;子部105种(批注25种),522册;集部58种(批注9种),387册。另有丛书65种(批注19种),1545册。
章太炎藏书内容丰富,四部悉备,构成了一个较完整的图书资料体系。所藏多为通行之书,可见其收藏图书但求裨于实用,非斤斤于版本。据太炎遗嘱:“余所有书籍,虽未精美,亦略足备用,其中明版书十余部,且弗轻视。”[2]在暨南大学图书馆特藏室所藏太炎生前藏书中即有《百川学海》等11部明刻本,加之清乾隆以前的刻本,属善本范围者凡28种。而散落于藏书中尚未公开发表的太炎题跋、批注等遗文,[3]尤为珍贵,具有重要的文物和学术价值。
藏书中多有章太炎题签手迹,包括眉批、封面题签、书中夹条、篇章句读等形式。太炎长于书法,是一位典型的学者型书家。所藏《白沙子集》、《二林居集》、《李翰林集》、《浪语集》(以上小篆)、《荆川文集》、《徐灵胎医书》、《伤寒明理论》、《类证活人书》、《金匮心典》、《问心堂温病条辨》、《世说新语》、《思辨录》、《历代钟鼎彝器款识法帖》(以上行草)等书封面,都有其亲笔题签, 数量占全部藏书三分之一以上,且多钤有“太炎”、“章炳麟”、“章炳麟印”、“馀杭章氏藏书” 、“菿汉老子藏书”诸印。行楷、行草、篆书等,各体皆精,从中可以看出太炎藏书之源流以及他对印章的要求和眼光。[4]他的小篆取法《说文解字》,点画位置率真稚拙,形成了其篆书的风格特征。他的行书喜作狭长形,古意盎然,亦以率真为主要特征,鲁迅书法中亦可见章书的痕迹,欣赏价值甚高。
值得一提的是,这批藏书中还有少量与太炎先生交往的名人手迹,如所藏《王临川全集》中有梁启超朱笔校语,《等不等观杂录》封面有章氏门生吴承仕“奉语章先生”等题赠笔迹。
      在经部藏书中,除易、礼、毛诗、春秋、四书外,小学(文字、音韵)类图书如《尔雅义疏》、《释名疏证》、《说文徐氏新补附考证》、《说文外编》、《广韵》、《集韵》、《经典释文》以及日人冈井慎吾《五经文字笺正》等,共有20种,约占所藏经部文献的45%。而在史部藏书中,更多的是诸如《小学考》、《筠清馆金石文字》、《历代钟鼎彝器款识法帖》、《古籀拾遗》,以及大量的古泉、钱谱等书。这类文献正是太炎早年治学的着力点。章太炎不以治史为主,但其史学根底深厚,在20世纪初,他是对“近世”史学颇有造诣的学者。太炎收藏史籍凡1100多册,然所作批注仅见《汉书补注》、《水道提纲》等三五部,批语十余则。子部藏书则广涉老子、庄子、列子、文子、墨子等著作,尤以医学和佛教典籍为大宗,这两类文献数量超过了子部全部藏书的60%。可见太炎对医学和佛学研究用功甚勤。
不重天文,这是太炎先生读书的一贯特点,所以藏书中有历算而没有天文类图书。其《说新文化与旧文化》一文谈及读书门径:《资治通鉴》和《通典》、《通考》,却合起来,不过六七百卷,可以读完的。不过这个里面,也有许多不可以读的,如五行、天文等类,用处很少。[5]在所藏《思辨录辑要》中,针对陆世仪开列的包括天文、地理类的读书书目,太炎批注云:“天文书习之何用?”[6]其鲜明的阅读倾向可见。又如藏书中无戏剧类书。而小说类书中仅有《世说新语》和《阅微草堂笔记》,前者可归为轶事类,后者可归为神怪类,还称不上如《聊斋志异》、《金瓶梅》类严格意义上的小说。就是在这仅有的两种宽泛意义上的小说批注中,太炎也是透过小说中所描绘的故事情节去做历史、哲学、医学方面的考察,表明太炎以学者和思想家而不是以文学家的眼光去读小说,或者,即算以文学家的身份读小说,也是以诗词文赋为传统文学正统来衡量。
章太炎是以清代朴学的承传人和发扬者自我期许,开始他的学术和民族革命生涯的,早年标举“实事求是”之学,等视九流诸子,不独尊儒学。中年援佛证庄,体验到了建构自己哲学世界过程的高度精神愉悦,并进而以《齐物论释》为枢机,以庄证孔,以不齐为齐,开始重新坦然容纳诸多价值的同时并存,重新认识新旧儒学的价值。晚年对儒学浓重的现实精神感召多有认同。[7]太炎藏书中,虽然没有明确标记何书得于何时何地,但一般而言,有治学研究的需要才有购买收藏的动机,藏书大体涵盖了太炎早、中、晚年学术研究所需的主要参考文献,可从侧面进一步了解太炎读书兴趣、治学门径、学术渊源、学术观点、书法风格及其思想嬗变轨迹等等。
将太炎藏书体系构成与其学术取向联系起来考察,无疑可以为太炎学术思想等方面的研究提供更多的确证资料。
太炎博通经史百家,收藏书籍目的在于“备用”,故其藏书封面、书眉、卷首末空白处亦多有批注、序跋、题记等手迹。所书评语、题记,长则百余字,少则寥寥数语,悉庄重不苟。批语内容或发疑,或正误,或解惑,或纠谬,随手之间,颇多精义,反映出太炎学问的渊博、识断、精审及学术思想变迁情况。据统计,藏书中经太炎批注、句读、题耑的书籍有60余种,600余册,批语、序跋、题记近800条。
从太炎藏书批注内容上考察,可见其学术思想触角涉及经学、文字学、音韵学、哲学、史学、诸子、佛学、文学、医学等诸多领域。批注中所表达的思想观点,揭示了太炎学术渊源及其思想嬗变轨迹,为读者提供了一个认识章太炎的全新的、独特的、更为宽广的视域。这里,我们结合章太炎儒学、医学、佛学藏书的批注,从学术角度评议如次。
一、儒家典籍中的批注
许多学者研究后发现,章太炎对王阳明及其学说的评价前后是有歧异的。戊戌维新时期,章氏曾撰《兴浙会序》一文,[8]推许王阳明学术与事功兼优。20世纪初,章太炎对王阳明评价逐渐低落,其《王学》认为,阳明学说根本没有多少新义。太炎对王阳明学术成就的态度明显转向了否定。[9]这种转变,可在其所藏《王文成公全书》的批注中得到证实。
章太炎所藏《王文成公全书》三十八卷,为民国8年(1919)浙江图书馆刻本,太炎收藏研读此书的时间当大约与《王文成公全书题辞》、《王文成公全书后序》撰写时间相近。[10]太炎对书里书外的许多问题发表了意见,其中尤以《传习录》的批注最为详瞻,共计206则。内容涉及哲学、儒、释、道和历史等方面,对王守仁及其门人弟子的学术思想评价全面而具体。值得注意的是,太炎批注的某些观点与《太炎文录补编》中的两篇议王文字有互相补充的作用。如《传习录》批语云:
(王阳明)先生发明“亲民”、“格物”之义,“亲民”之说尤确。然(朱子)误以“亲民”为“新民”,其极至于异言异服,放弃礼法;误解“格物”为穷至事物之理,其极至于玩物丧志,蔑视人理。在朱子时未必有此,而今正以此为祸基,则诚所谓洪水猛兽也。先生苦心分辨,人终不信,如之何哉。[11]
比照太炎《王文成公全书后序》,二者几乎同出一辙。与太炎晚年的两篇议王文字比较,能全面系统地反映出五四运动后太炎对王守仁的重新评价。较之青中年时期发表的《王学》(《訄书》)、《遣王氏》(《民报》)、《议王》(《检论》)诸文,《王文成公全书》中的批注所涉更广,某些观点与其晚年公开发表的议王文字颇有出入。前后思想观点的变化异同,为我们深入研究太炎对王守仁评价的转异,以及太炎本人晚年自藏锋芒的性格转向,提供了丰富的直接或间接的原始材料,可补五四以后太炎学术思想研究资料之阙。
这种学术思想的嬗变轨迹,同样见于其他藏书批注及序跋题记中。太炎对所藏陈献章《白沙子全集》、王夫之《船山遗书》等儒家典籍分别撰写了序跋题记,其思想观点均有较系统的反映,而且某些观点与已发表的著作有相抵牾之处。如《船山遗书》题记云:
《船山遗书》二百八十八种(卷),伪清两江总督曾国藩刻于江宁。先生(王夫之)秉乾元之德,值废兴之际,潜燿制作,纲维华夏。今之光复,自其《黄书》、《噩梦》出也。继大禹、尼父以后,盖一人耳。国藩生其乡里,而为羯胡尽力,勘灭洪氏,始犹以保民自号,功成,乃悉心从逆而不辞。晚盖悔之,而刻是书。有以知先生绪言遗教,虽蛾贼凶悖可化也。[12]
而已刊行的《书曾刻船山遗书后》则谓:
王而农著书,一意以攘胡为本。曾国藩为清爪牙,踣王氏以致中兴,遽刻其遗书,何也?衡湘间士大夫以为国藩悔过之举,余终不敢信。……刻王氏遗书者,固以自道其志,非所谓悔过者也。”[13]
可见其评价前后两相矛盾,诸如此类,亦散见于各处批注中,反映出章太炎对包括王学在内的儒学由否定到肯定的学术思想倾向,可资研究参考者甚多。
二、医学典籍中的批注
有人问章太炎:你的学问是经学第一,还是史学第一?太炎笑答:都不是,我是医学第一。[14]太炎所言不虚。
章家世传中医,太炎祖、父及兄都精通医术。太炎治经之余,留心医事,欣赏古人“不为良相,当为良医”的名言,亦深通医道,极具中医功底。其早期即有论医文篇发表,晚年办过中医学校,出任苏州国医学校校长,创办中医杂志,与很多名医过从甚密,写过近百篇关于医学的论文、札记等,对祖国医学有过认真的研究。其藏书批注中的医论和药方对中医理论本身的丰富和完善作用自不待言,同时也为研究太炎的医学思想提供了第一手资料。
章太炎所藏医书共有48种,包括《外台秘要》(唐王焘著)、《类证活人书》(宋朱肱著)、《伤寒补亡论》(宋郭雍著)、《普济本事方》(宋许叔微著)、《伤寒明理论》(金成无己著)、《温疫论》(明吴有性著)、《医林指月》(清王琦辑)、《喻嘉言医书》(清喻昌著)、《徐灵胎医书》(清徐大椿著)、《伤寒来苏集》(清柯琴著)、《伤寒贯珠集》(清尤怡著)、《金匮心典》(清尤怡集注)、《温病条辨》(清吴瑭著)、《金匮要略论注》(清徐彬著)等。其中24种医学典籍中有太炎的批注,对某些具体问题(如医案脉理等)分别作了评议。批注多达300余则,约占太炎藏书全部批注的三分之一以上。批语内容主要是医论(另有少量药方),或考订、或纠谬、或以古今互证,充分反映太炎医学观点。
医学典籍中的批注,充分体现了太炎对伤寒、温病的关注以及对历代医家的评价。
章太炎作为经典伤寒学派的代表人物,其藏书中的医学批注体现了“独尊仲景,赞扬柯尤,效法陆氏,不信叶吴”[15]的医学观点。
太炎崇奉仲景学说,尝曰:“医之圣者,莫如仲景”,对仲景所著的《伤寒论》一书推崇备至,又曰:“余于方书,独信《伤寒论》”,故太炎论医,独以仲景为宗师,尤其关注伤寒、温病的研究,所藏医籍亦以这种类型最多。其医学批注颇能疏通滞义,片辞单语,殊多卓见。
太炎批注伤寒典籍,对柯琴、尤怡等医家赞赏有加。其《伤寒论今释序》云:“自金以来,解《伤寒论》者多矣。……能卓然自立者,创通大义,莫如浙之柯氏;分擎条理,莫如吴之尤氏。噬乎!解《伤寒》者百余家,其能自立者不过二人。”[16]其情其态,跃然纸上。
清人柯琴对《内经》、《伤寒论》研究精深,颇有心得,著有《伤寒论注》、《伤寒论翼》、《伤寒附翼》,合称《伤寒来苏集》,为伤寒学派的重要著作。而其中影响最大的是《伤寒论注》。太炎藏书中有两部《伤寒来苏集》,均为八卷,一为清乾隆三十一年(1766)博古堂重刻本,一为清扫叶山房刻本,批注凡33则,不少观点发前人所未发。如《伤寒论注》题记云:
《伤寒论》为仲景亡后叔和所编,其条目或无次第,世多疑叔和改定。按叔和于诸方有疑者,多自加按语。若小青龙汤喘去麻黄,加杏仁,则疑麻黄治喘,不当去。大柴胡汤无大黄则疑不加大黄恐不为大柴胡汤。其余方下注云:疑非仲景方者,尚有数条皆见治平林校原本,成注己多去之。以此知叔和所见各本不同,故往往致其疑惑。夫据宋不同之本互相补充成为定本,自不能秩然就理,固非有意颠倒也。《痉湿暍篇》云:太阳所致痉、湿、暍等宜应别论。此则各本杂在《太阳篇》中,至叔和始,特为改编者,虽非仲景真本,以其自成条理,故后人无异言,今世改编《伤寒论》者亦犹叔和之编《痉湿暍》耳。夫戴记述事无序而魏征集类礼,左氏五十凡例因事箸见,而杜预集释,例其在医经《素问》、《针经》旧有篇第,而皇甫谧、杨上善之流又各分科编次,凡以使人易晓而己。夫改编《伤寒》者亦然,若必诬谰叔和,自谓己所定者即为仲景真本,只见其惑也,柯氏凡例云:虽非仲景编次或不失仲景心法,视方喻诸家为慎。[17]
纠前人之所误,补前人之不足,实与柯氏之论相得益彰,启迪后学。
所藏尤怡《伤寒贯珠集》八卷,批注16则,对尤氏注释的未尽之处予以阐发,有误者给予补正,足见太炎对《伤寒论》研究之精深。《金匮要略心典》三卷,批注17则,或释义,或引据《千金》、《外台》以纠误,补尤氏书中之未备。
在太炎医学批注中,除柯琴、尤怡等少数医家外,对仲景以后的医家及其著作的评价均偏低。如在徐大椿《徐灵胎医书》的批注中,像“徐氏此论足破房劳伤寒用温补之惑[18]的肯定评语凤毛麟角,而像 “岂有七窍出血,状如服毒,而病家不咎,医家处得者,此殆妄语。”[19]、“今人犹守洄溪之说,是亦不知天时者也。”[20]、“洄溪但知人参补中,乃陋见也。”[21]、“此说大谬!《伤寒论》称淋家、疮家、衄家、亡血家不可发汗,非为体虚及有旧病者制禁乎?”[22]、“洄溪以为方不足取,真乡曲一孔之见!”[23]、 “观洄溪各案,伤寒只大承气一案。盖善治杂病,短于伤寒。正孙思邈之支裔也。《兰台轨范》乃用意纂述者,《伤寒类方》则随方编辑,而非有得于心也。”、“此种妄称不知得自何书?” [24]等批评之语则俯拾皆是。
医学是太炎学术思想体系中一个极其重要的组成部分。他一生撰写各种医论百余篇,其藏书中的医学批注涉及大量中医文献考据、训诂、医史方面内容,在古医籍的文字释诂、辨异、本草及医经考校等方面的贡献尤为突出,学术价值甚高,值得整理研究。
三、佛教典籍中的批注
章太炎先生对佛学具有十分浓厚的兴趣, 早在1903年,太炎因“苏报案”与邹容一起被囚禁于上海西牢,即于狱中潜研佛教,朝夕研诵《瑜伽师地论》,[25]对佛学理论进行深入的研究和阐释,尤其在对法相宗的研究中见解独到,造诣颇深。他评价佛教流派,倡言宗教改革;考证大乘源流,梳理佛教学说,为此曾著有大量研究佛学的文章。据许寿裳回忆,鲁迅接触佛学是受章太炎的影响。[26]
太炎藏书中,佛教经典多达55部,足可印证佛学在太炎思想中所占之重要地位。太炎为《白沙子全集》题记云:“可谓豪杰贞固之士,于孔佛皆不尽也。”[27]另批注中多见对王学与佛儒异同阐幽发微的文字,这都说明了近代中国儒佛思想交叉渗透对文人的影响。“自清之季,佛法不在缁衣,而流入居士长者间”(《支那内学院缘起》)近代佛教的“居士佛教”特性,为文人研习佛教提供了更多便利。太炎于佛学“颇尝涉其樊杝者” (《支那内学院缘起》),他与近代一些著名佛教居士,如杨文会、欧阳竟无、僧人太虚等有着很深的过往,其佛教类藏书中就有杨文会《等不等观杂录》和欧阳竟无《瑜伽师地论叙》等著作。在55种佛教类藏书中,“金陵刻经处”所刻多达25种。“金陵刻经处”由杨文会于清同治五年(1866)募资筹办,不仅从事佛经刻印、收藏、编校、流通的事业,还开展佛经的讲习和研究工作,梁启超即在此研习过。1918年,太炎与欧阳竟无、梁启超等人在金陵刻经处设立支那内学院筹备处,太炎为之撰《支那内学院缘起》,[28]刊布在《支那内学院简章》中。《缘起》极其精练地概括了太炎学佛缘起,从入之途,唯识法相并为一宗,以及学佛“治心”、“修己治人”等现实义,可以作为研究太炎哲学思想的重要材料。其后,又与太虚、王一亭等居士在上海成立佛学团体“觉社”,创办著名佛学杂志《觉社丛书》(后改名《海潮音》)。
就章太炎佛教类藏书内容看,主要有如下几类:
第一,大乘佛教各部类的重要译经,如《妙法华莲经》、《大般涅槃经》、《大方广佛华严经》、《大宝积经》、《维摩诘所说经卷》等。
第二,反映大乘佛教两大学派“中观学派”和“瑜伽行派”学说的经论等,如“中观学派”创始人龙树的著作《中论》、《十二门论》;“瑜伽行派”创始人无著、世亲的著作《摄大乘论》、《唯识二十论》等。
第三,佛教中国化(本土化)后反映各宗派学说的序、疏、解、赞等,包括华严宗、法相宗、禅宗净土宗等宗派。此外还有佛教音义方面的书,还有反映佛教名山祖庭肇始沿革的寺志和山志。寺志如《天童寺志》、《天童寺续志》;山志如《清凉山志》、《普陀洛迦新志》、《峨眉山志》。其它如《南岳总胜集》等。可以看出太炎对于佛教各宗教义均能认真研习,从而较为全面吸收其内核,不偏激或贬损某一宗派。1934年9月,太炎在《与欧阳竟无论禅宗传授书》中云:“大氐沙门以宗派相轧,务尽抑扬,如异部宗论述大众部师,大天恶行,真乃覆载不容,彼《坛经》之揶揄师秀,又何足怪?”[29]
作为经学大师,太炎思想最主要方面还是“儒宗”,他于儒家思想中融会了大量佛家各宗思想。他对清末居士彭绍升《二林居集》作了较为详细的批注,正表明了这一点。
彭绍升(1740-1796),字允初,别号尺木居士,又号知归子。江苏长洲(今吴县)人。清乾隆进士。家居不仕。喜陆、王之学,论学皆以见性为宗。尝与友人大阅藏经,居深山习静,素食持戒甚严,以禅释儒,欲调和儒、佛二家。著《二林居集》,有述古、杂著、书问、序跋、碑传、事状等卷。太炎批本为清光绪七年(1881)刻本,批语凡55则,大抵辨尺木之学,驳其迂阔诞妄之处。如:
佛家酬业之说,谓自力所牵,非谓有天神主宰之也。尺木惑于《感应篇》诬罔之论,故为此说。[30]
主静亦犹言务静耳,安可执著文字以为主宰也。《图说》“定”字本与佛家“入定”之义有异正,使“定”即“入定”,见有身者,亦未必不定也。四禅四定皆未离我见,亦自入定。[31]
动静若一,非心已住者不能主静,犹佛法奢摩他。即六度禅字,亦译为静虑,何得以舍动而求静为非?大抵尺木好为高论,又素信净土,不习止观,故其为论如此。[32]
尺木之病,在堕入天乘而更迷信神教。自以为近于横浦、慈湖,道原又恐其沦于禅寂,实则尺木之学于禅绝不相涉,于横浦、慈湖亦不相似也。[33]
这些佛教藏书及其批注为研究太炎的佛学思想提供了非常原始直观的材料和佐证。
章太炎批注藏书具有唯一性,不可重复性的特性,故属孤本范畴,具有较高的学术价值和文物价值。太炎藏书题跋批注的整理出版,可为学者研究太炎学术思想提供新材料、新视角,亦可作为《章太炎全集》的补遗。

    以上粗陋之见,以俟方家一哂。



[1] 上个世纪80年代初,承暨南大学著名史学专家陈乐素教授引荐,章氏后人将太炎生前藏书分批捐赠暨南大学,以永久收藏.
[2] 章炳麟:《遗嘱》,见傅 杰:《自述与印象:章太炎》,上海:三联书店 1997年版,第 29页.
[3] 仅见章太炎弟子沈延国有《章太炎先生手批〈二林居集〉辑录》,收入钱仲联主编的《明清诗文研究资料集》,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年版。文前说明:“《二林居集》手批本,久藏苏州章氏故居,公子孟匡,倩抄一卷。”此手批本现为暨南大学收藏。
[4] 杭州章太炎纪念馆藏有章太炎印章十数枚.
[5] 汤志钧:《章太炎年谱长编》下册,北京:中华书局 1979版,第890页.
[6] 章太炎所藏《思辨录辑要》卷四,第4页.
[7] 参见章炳麟:《自述学术次第》、《自述思想迁变之迹》, 傅 杰:《自述与印象:章太炎》,上海:三联书店 1997版,第1-17,18-20页.
[8]章炳麟:《兴浙会序》,朱维铮、姜义华:《章太炎选集》(注释本),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 1981,10-16页.
[9]章炳麟:《王学》,《訄书》重订本,《章太炎全集》(三),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 1985,148-150页.
[10]此二文篇末署“中华民国十三年孟秋”.载章炳麟:《太炎文录续编》卷二之上, 《章太炎全集》(五),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 1985,第115-119页.
[11] 章太炎所藏《王文成公全书》卷一《语录》一《传习录》上,第2页.
[12] 此则文字记于章太炎所藏《船山遗书》封面页.太炎批注本为清同治四年(1865)曾国荃金陵刊本.
[13]章炳麟:《太炎文录续编》卷二之上,《章太炎全集》(五),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 1985,第123页.
[14] 郑逸梅:《名人小事谈》,《艺林散叶荟编》总第 175期,第9159条,北京:中华书局 1995版.
[15] 黄兆强,刘家华:《章炳麟医学见解略评》,浙江中医杂志 1999年第1期,第33-34页.
[16] 章炳麟:《章校长太炎先生医学遗著特辑》,苏州国医杂志 1936年第10期,第75页.
[17] 此则题记见于太炎所藏《伤寒论註》卷首自序末之空白处.
[18] 章太炎所藏《医学源流论》卷上,第29页.
[19] 章太炎所藏《医学源流论》卷上,第64页.
[20] 章太炎所藏《医学源流论》卷下,第6页.
[21] 章太炎所藏《医学源流论》卷下,第19页.
[22] 章太炎所藏《医学源流论》卷下,第23页.
[23] 章太炎所藏《兰台轨范》卷一通治方,第26页.
[24] 章太炎所藏《洄溪医案》,第7页.
[25] 许寿裳:《亡友鲁迅印象记》,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 1953版,第46-48页.此书见太炎藏书中.
[26]许寿裳:《亡友鲁迅印象记》,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 1953版,1961年第5次印刷,第48页.
[27] 章太炎所藏《白沙子全集》封面题记,太炎批注本为清康熙四十九年(1710)何九畴刻本.
[28] 这篇文章不见《章氏丛书》、《章氏丛书续编》、《章氏丛书三编》、《太炎文录续编》及解放后出版的章太炎各种《选集》收录. 全文见章炳麟:《支那内学院缘起》,
[29]  汤志钧:《章太炎年谱长编》下册,北京:中华书局 1979版,第617页.
[30] 章太炎所藏《二林居集》卷一,第6页.
[31] 章太炎所藏《二林居集》卷二,第7页.
[32] 章太炎所藏《二林居集》卷二,第7页.
[33] 章太炎所藏《二林居集》卷三,第15页.